(新小说)琉璃时代(3)

03 02, 2010
第二天是星期天,又是一个可以傻傻发呆的日子。我起床后照例望了一眼小阁楼的窗外,结果和李阿姨对目而视。他妈的,这下子李阿姨肯定觉得我对她家的小宝贝想入非非了。李阿姨诡秘地笑了笑,然后回头招呼道:“莉莉,赶紧把洗好的衣服晒了!”说完,李阿姨对着我眨了一下眼睛,那眼神就像妓院里面的老鸨。我把阿婆的两只猫一一抱下来放到我的床上,随手关上了小窗户。完蛋了,昨天王阿姨她们刮三的说笑后,我在李阿姨眼里变成了一套房子!虽然不懂什么人情世故,我还是聪明到可以理解明哲保身的意义的。
我坐在书桌前,翻开《围城》继续看方鸿渐这个小人物的故事。我隐隐约约听到莉莉和李阿姨嘀嘀咕咕地拌嘴和竹竿往外挂衣服的声音。
“小元!小元!”那是李阿姨的声音。看来你越是躲着,麻烦就越会找你玩。
我推开小窗户应道:“什么事啊?李阿姨。”
“你的衣服不晒晒?今天天气老好咧。”李阿姨嘻嘻哈哈地就像在勾引一套房子。
“昨天晒干了。今天不晒了。”我干嘛要晒衣服?难道我愿意看到莉莉那身肥肉不成?说来也奇怪,我虽然没有鄙视肥胖者的爱好,可是看到莉莉穿着睡衣睡裤的肥胖样子,就像看到了马戏团里面的小丑,我不是想笑而是想躲避。莉莉总是用鲜红的口红抹在她的嘴巴上,配合上白皙皙、胖乎乎的脸蛋,难道不像小丑吗?
“今天我家中午吃红烧肉,侬过来白相白相?”李阿姨又是大献殷勤。
“今天就不必了。老是吃你的,我不好意思。赶明儿我发了工资,请你和叔叔到外面吃。”我说到老是吃李阿姨的,其实前前后后就3、4次而已,还得算上我生病的那次。我特意强调了请李阿姨和她老公去下馆子,就是不想牵扯上莉莉这个“重磅炸弹”!
“哟,小元还真客气哟。你不来,我给你送去。”李阿姨说完转身离开了。我当时就木障了!不去,人家送来给我吃,填鸭子呢?人家还不得连“重磅炸弹”一起送来?看来今天是逃不过去了。难道要舍得我这个处男便宜莉莉?我最能接受的是被一堆肥肉多看几眼,最可怕的是被一堆肥肉摸几下,最能让我去自杀的是我被肥肉给XX了。我觉得那不是红烧肉,是鸿门宴!

我赶紧下了楼,出了弄堂往超市赶去。人情总是要还的,你给我做红烧肉,我就给你买两瓶女儿红去!不行,拎着女儿红去李阿姨家,有点像提亲。我思来想去,还是买了一条红双喜。李阿姨的老公绝对不是个吸烟的材料,我带着一条烟去,那送礼可是送错了。这样正好说明我脑子有问题。嘿嘿,我装成一个棒槌让你彻底死心!我这样做有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味道,一顿红烧肉也许没有那么可怕,但是我还是得学学上海小市民的算计,免得自己将来遭殃。
我乐呵呵地从超市回来,在弄堂口迎头碰上了王阿姨。
她看见我手里拎着一条香烟就问道:“咦,侬吃香烟的?”
“没有啦。李阿姨中午请我吃红烧肉,我买点东西带过去。”我连忙解释道。
王阿姨最讨厌抽烟的人,以前住在我小阁楼里的房客就因为在窗口吸烟被王阿姨臭骂了一顿。也难怪的,弄堂里面木制结构多,晒衣物的时候就像开洗染铺子,万一有个火星不得了。不过很多人在弄堂里面吸烟,也没有什么事发生。有时候,某些人就是有这点癖好,或者叫洁癖,看不得半点烟灰。不过有王阿姨在也好,我周围的确实没有吸烟的,省得不小心吃进二手烟得肺癌。
“侬哪能买条香烟啦?李阿姨家的又不抽烟的。”王阿姨果然会说出这句话,我早就知道她会这么说。
“送礼都是送,拎条香烟也是送嘛。李叔叔不抽烟,可是莉莉男朋友抽的。”我带着一脸坏笑说道。
王阿姨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我肩膀上,“侬拎得清,拎得清。哈哈…”说完就转身走了。
没走几步,王阿姨又跑步跟上来,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对我说,“伊有企图。小伙子当心哟”。
说完又乐呵呵地带着满意的笑容走了。那满意的笑,是看穿了一个鬼把戏的满足感在一张松弛下垂的脸皮上做出的正常反应。我摇摇头,暗自哼起京剧:“岁月催人老啊,吭契嘞切,吭契嘞切,吭契嘞切……”。

上楼的时候,碰到王阿婆出来,她看见我拎着一条香烟也纳闷了,“阿弟,你碰到什么事情啦?吃香烟对身体不好。对面的王阿姨可是受不了的。”她拉着我的胳膊,看样子一定要我给她一个解释。
我跟她说了李阿姨中午要请我吃红烧肉的事情,王阿婆乐呵起来,“原来,原来。李阿姨的红烧肉那是这条弄堂里烧得最好的。”其实我以前就闻到过李阿姨烧红烧肉,那味道确实让人的五脏六腑都跟着说好吃。阿婆看到我手里的那条红双喜,接着就说,“阿弟,你李叔叔不抽烟,你送香烟做什么啊?”
我扶着阿婆进了屋,和阿婆说了昨天我被人刮三的事情,还有我为什么买香烟。阿婆听完说道,“你快成方鸿渐了。邻里事情多,嘴杂。莫要被外人说三道四的。”说完阿婆打开书柜下面的抽屉,拿出两盒梨膏糖交给我,“李家的喜欢吃这个,香烟就不要送了。太小心,反而弄得尴尬。”

从阿婆房里出来,我的自信心备受打击。原以为耍个小聪明可以明哲保身的,阿婆的话让我觉得自己太小人。虽说这种算计不伤害别人,可是终究会弄得人家尴尬。而且王阿姨也知道了这件事,不知道那帮刮三的女人背着李阿姨又会传出什么话来。两盒梨膏糖虽然并不值几个钱,但是送这个给李叔叔,会让人家觉得我是个有人情味的人。阿婆果然是个老道的处事精,佩服!佩服!话说起那条香烟,我想上班了带给同事好了。坐在我旁边的老孙,一个典型的大烟枪,汗毛孔里都散发着烟味。我怀疑他是不是用香烟当肥皂洗澡的,他出汗时汗腺分泌的大概都是焦油和尼古丁。

“小元!来呀。就等你开饭了。”李阿姨那个大嗓门根本就不在乎周围的人。这么一喊,我感觉就是向周围四邻宣布我成了她认可的年轻男性,谁也不要和她争一样。别人看到李阿姨对我这般热情,保不准会认为李阿姨要我做上门女婿了。
“哦。来啦。今天吃红烧肉喽。吭契嘞切,吭契嘞切……”我装作一脸天真,像个孩子一样,自己打着鼓点跑下楼,拎着两盒梨膏糖进了李阿姨家里。一进门,迎头撞上一大堆肥肉。
“哎呀,撞死我了。”莉莉叫道。她一脸怒气地看着我,感觉我刚才非礼了她一样。
“撞一下怕什么。你去哪里啊?不吃饭了?你个小祖宗成天气死我啊?”李阿姨在后面喊道。
“不吃了。和老公白相。”莉莉嘴里一说出“老公”两个字,我就看到李阿姨的脸上立马布满了杀气。
“滚!滚!滚!别在我面前气死我就好!”李阿姨怒气冲冲地叫起来。
“好咧。伊要去做啥侬不要管好伐?”李叔叔也跟着从房里出来。他拉住李阿姨的胳膊,分明是劝架的。
我看到这架势,感觉就像原子弹爆炸前的气氛。我把两盒梨膏糖交到李叔叔手里,“这个给叔叔的,马上回来吃红烧肉。”我边说边去追莉莉。我的脚还真他妈的不争气,出门就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跌倒。那姿势确实滑稽,难怪莉莉回头看到了会哈哈大笑。
我跟上莉莉,和她走到弄堂口。“唉,你等等我。我有话说。”我叫住莉莉。莉莉回头,用看到第三者的眼神看着我。我知道莉莉对李阿姨如此露骨的举动有怀疑的,难怪听到我过来吃饭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你别这样看着我。我没有任何企图。你的事情和我没有关系。说白了,我对女人不感兴趣!”我说完这句话,感觉自己的下巴掉在了地上。我在心里不知道抽了自己多少下嘴巴子。“我对女人不感兴趣”,应该说成“我现在对女人不感兴趣”,因为我是有为青年,要趁着年轻为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添砖加瓦。我瞪着眼睛,嘴巴没有了闭合的功能。莉莉也是一愣,那眼神由愤怒转为轻视。看来,她误解我了。我的真主啊,你让我长出一百张嘴巴吧,阿门!莉莉脸上的肌肉开始松弛,嘴角扬起一丝微笑。
“我不多说了。别弄得你妈心脏病犯了。你男朋友真有本事的话,会过了你妈这关的。”我也不打算解释刚才的语误了。能劝劝莉莉就劝劝莉莉,不能因为我的存在,让李阿姨有了多挣一套房子的想法,再拆散一对自由恋爱的鸳鸯,然后弄得李家天天不合。
“得了,给你个面子。不过你要帮我。”莉莉的语气温和了许多。
“行啊。以后你往外跑,我不站在你的轨道上好了。哈哈……”我随即开起了玩笑,然后做了一个OK的手势。
莉莉跟着我回到了弄堂里,四个人终于可以坐下吃顿安稳饭了。

话说李阿姨看到莉莉和我回来吃饭,于是喜上眉梢,连忙叫李叔叔开瓶啤酒吃吃。李叔叔看着我,怎么看怎么像在看自己的儿子。“小伙子老懂事,来,碰一杯。”李叔叔主动敬我酒,我这一杯力波啤酒算是要干掉了。李阿姨拼命地往我碗里夹菜,嘴里不停地唠叨着“吃、吃、别客气。”
“阿姨,我还真有一件事求你。”我看到气氛融洽了,赶忙找个机会撇清自己。
“啥事情?”李阿姨一脸疑惑地看着我。李叔叔在旁边看着我,也好奇起来。莉莉刚把一块红烧肉塞到嘴巴里就瞪着我看。
“我女朋友要过来和我一起住了,咱们弄堂里面还有大点的房子出租吗?”我这个弥天大谎可是有点过了。
“啊……你女朋友也在上海啊?小俩口要住在一起啊。”莉莉接过我的话茬开始帮我圆谎。站在同一条战线里面的盟友,果然是心有灵犀啊。
“我帮你问问。”李叔叔不明就里地参合进来。这个正是我要的结果。
“你去帮小元问问。咱们弄堂里面,自己还不够住的,哪有空闲房子出租!”李阿姨的语气和表情充满了失望和酸溜溜的味道。
我和李叔叔接着你敬我,我敬你地开始喝酒。阿婆让我送的两盒梨膏糖果然是管用,李叔叔说他从小就喜欢吃城隍庙的梨膏糖。我没有跟他说是王阿婆的主意,有些事情不足为外人道也。他问我为什么送梨膏糖,我就说实在想不出带点什么,正好前几天去城隍庙买的,带过来想一起尝尝的。
莉莉胃口好了起来,一大碗红烧肉中有一半进了她超大的胃。喝点小酒,我还真有点飘了,打了几个饱嗝,我就觉得饱了。李阿姨倒是一脸的无奈,我觉得她的心里一定在想,不仅仅是一套房子飞了,连莉莉也飞到了外地人的怀抱里。
我和李叔叔从屋里挪到门口,两个人开始闲扯。难得看到莉莉主动帮他妈洗碗,还一边洗一边哼着歌。

自从那天,我每次见到李阿姨,她那张脸就再也没有晴朗过,虽然我和李阿姨还是邻里间那种亲热。李阿姨一直保持着和莉莉大吵大闹的状态,直到有一天莉莉哭着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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